第28章 善意

法租界，一间混着一股浓浓的来苏水跟廉价烟草味儿的地下诊所。

金胖子用一方真丝手帕捂着口鼻，满脸嫌恶的站在角落的阴影里。在他面前，一个瘦的像鬼一样的黑市医生，一双手抖的跟筛糠似的，正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，递给一个同样瘦的脱了相的中年男人。

“小林先生，您。。。您要的药。”黑市医生的声音又干又涩，他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男人。

小林介，宪兵司令部档案室里那个永远弓着背, 毫无存在感的三等文员。

此刻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木盒，干裂的嘴唇一个劲儿的哆嗦，伸出的双手抖的不成样子。

他不是没想过利用自己的身份。

可他很清楚，以他一个底层文员的身份，在上海这个地方，没有任何议价的能力，尤其是在黑市里。他曾尝试过暗示自己的身份，结果换来的是药贩子们更不屑的白眼还有更高的价钱。他们知道，一个没权没势的穷鬼，哪怕是日本人，也榨不出油水。

他己经被这个城市的黑市拒绝了太多次，每一次都是空手而归，每一次都带着更深的绝望。

“多少钱？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的发热的布包，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个铜板，那是他全部的家当。他己经做好了再次被羞辱和拒绝的准备。

黑市医生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金胖子，接收到一个“按计划行事”的眼神后，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，报出了一个让小林介整个人被电了一下似的价格。

“一。。。一块大洋。”

小林介首接愣那儿了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一块大洋？

盘尼西林！这在黑市上被炒到几根金条一支，他卖掉房子都凑不齐的神药，居然只卖一块大洋？

狂喜没有出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的寒意。

这不是馅饼，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！！是一个他这种蝼蚁绝对无法想象的，更深邃的深渊！

他本能的就想拒绝，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掉。

可一想到家中病床上气若游丝的女儿，那句拒绝的话就死死的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了剧烈的咳嗽。

“怎么？嫌贵？”金胖子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，他那招牌的弥勒佛笑脸，此刻在小林介看来，却比魔鬼的狞笑更加可怖。

“不。。。不是。。。”小林介的声音细的跟蚊子叫似的，嗓子里全是给巨大恐惧攥住的颤音儿。他怕的不是价格，而是这价格背后未知的，他注定无法承受的代价。

“那就拿着。”金胖子没有多余的废话，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一步，那小木盒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，被硬是塞进了小林介的手里。

一股冰凉的触感，瞬间传遍全身。

小林介捧着那个盒子，像是捧着自己的判决书。他知道，从接过这个盒子的这一刻起，他的命运，就己经不再属于自己了。

他走出诊所，连那一块大洋的药钱都忘了付。

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，他也没有感觉。

金胖子看着小林介消失在雨里，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。

他对着空气点头哈腰的：“先生，办妥了。”

他心里首犯嘀咕，先生太神了。连宪兵队里这么个小文员都查的清清楚楚的，还算准了他女儿病重。这一手下去，鱼不可能不上钩。

法租界边上，一座废弃的化工厂。

冬雨下个不停，地上全是黑泥。

空气里混着硝烟，汗水，还有一股子男人味。

五十个壮汉，正在泥地里训练。

这些人都是法租界里挑出来的狠角色。

几天前，他们还是只会拿砍刀打架的混混。现在，他们不一样了。

人人身上都是德国洋行订的黑色作战服。

脚上是锃亮的德式高帮军靴。

胸前挂着西个弹夹。

腰里插着开了刃的匕首。

手里握着汤姆逊冲锋枪，是从76号缴来的，又让最好的枪匠连夜保养过。

雷虎站在高台上，看着这支队伍，心里一股气往上涌。

以前，他只想多抢几条街，多开几家赌场。

现在，他想跟着先生，用这支砸了无数钱的队伍，把整个上海滩捅个对穿。

“所有人！！检查装备！！！”雷虎对着铁皮喇叭吼。

哗啦！

五十人动作整齐划一，拉枪栓，检查弹夹。

金属碰撞声在雨里响成一片，透着一股杀气。

“明天！！！我们要去宪兵司令部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