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樱花骨

名单上第十二个名字，是他的。

而调阅这份“绝密档案”的申请单上，签着他自己的名字。

深夜十一点，特高课二楼走廊尽头。

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出刀锋般细长的光。周墨白坐在桌前，肩膀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，像有根烧红的针往骨头里钻。

桌上摊着三样东西。

左边，陈启明的学生证照片，笑容干净得刺眼。

中间，罗永昌的巡捕档案，嘴角的痣像苍蝇屎。

右边，那份要命的名单——第十二行“藤原静海”西个字下面，一道粗粗的红杠，墨迹晕开，像道淌血的伤口。

钢笔在指间旋转，快出残影。

“夺！”

笔尖钉进对面书架的木头，入木三分，笔尾嗡嗡震颤。

门被敲响。三短一长。

“进。”

林娜端咖啡进来，热气在惨白灯光下扭曲。她从旗袍侧襟摸出铁皮盒推过来——消炎药，纱布，碘酒。

“伤口该换了。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
周墨白没动。他盯着咖啡杯沿那圈深褐色的渍，看了三秒，突然抓起杯子仰头灌下。滚烫的液体烧过喉咙，痛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
林娜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件。纸张泛黄，边缘焦黑，像刚从火场抢出来。她铺开第一份，指尖点在那枚暗红色的“竹机关”档案章上——印泥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。

“南京回电。一个月前，浦口码头，抓了个代号‘青松’的中共交通员。从他鞋跟夹层里，搜出半张纸，用密码写了六个代号。”

她翻到第二页。解码后的字迹：

山鹰。白杨。红梅。青松。雪莲。石竹。

六个代号，干干净净，没有姓名，没有地址，像六具被剔净肉的骨架。

“人呢？”

“死了。”林娜顿了顿，“抓回来当天就上了刑。烙铁、老虎凳、辣椒水……折腾了三天，一个字没吐。第十天，伤口感染，高烧西十一度，死在牢里。尸体扔去乱葬岗，野狗啃的，找到时只剩半个头骨。”

她又翻一页。审讯记录。纸张被暗褐色污渍浸透大半——那是干涸的血。但有一段话还算清晰：

“问：名单给谁？

答：不知道。

问：接应人是谁？

答：不知道。

问：那你知道什么？

答：我会死在这里。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
审讯官批了两个字，力透纸背：顽固。

周墨白盯着那个“顽”字，最后一笔拉得很长，像把刀。他从书架拔下那支钢笔，笔尖上还沾着木屑。

“原件在哪儿？”

“竹机关档案室，绝密级。”林娜的呼吸急促了一瞬，“但我去电查询时，值班员说，上个月十五号，有人调阅过这份档案。调阅单上签的名字是——”

她抬起眼，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：

“特高课上海本部，藤原静海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窗外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，然后是开关车门的闷响——又一批“犯人”被押进76号。惨叫声很快响起，短促，凄厉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，然后戛然而止。

周墨白重新点燃一支烟。火柴“嚓”地划亮，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。他深吸一口，烟头的红光在昏暗房间里明灭，像野兽的眼睛。

“笔迹鉴定了？”

“鉴定了。”林娜又掏出一张电报纸，只有一行字：“签名系模仿，相似度87%。但印章是真的——特高课档案室专用章，编号TJ-7，去年三月启用，目前仅存三枚，一枚在档案室主任手上，一枚在机要课备案，还有一枚……”

她没说完。

“还有一枚，在南造少佐的保险柜里。”周墨白替她说完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
林娜的手指攥紧了旗袍下摆，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
“所以有人不仅能进档案室，能模仿您的签名，还能拿到真的印章。”她声音发紧，“这个人就在特高课内部，而且级别不低。”

周墨白笑了。笑声很低，很冷，像冰棱子碎裂。

“不止。”他掐灭烟，烟蒂在烟灰缸里按出个焦黑的洞，“这个人还知道‘青松’案，知道那份残破名单，知道那六个代号——然后，他用这些真东西做饵，编了十二个名字，把我的名字放在最后一位，做成了一份天衣无缝的‘死亡名单’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百叶窗缝隙里，能看见楼下院子：两个日本兵拖着一具尸体走过，尸体的一条腿断了，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。

“但他犯了个错误。”周墨白背对着林娜，声音飘在风里，“他不该用‘樱花’这个代号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中共在苏区的代号，用的是‘松竹梅兰’，用的是‘山河海川’。”周墨白转过身，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，脸陷在阴影里，只有眼睛亮着，像黑暗里的两点鬼火，“‘樱花’是日本花，是‘和魂’的象征。中共的人不会用，也不敢用——用了，就是告诉所有人，自己是日本人派来的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