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雾港迷踪

一、船舱三日

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——这是宋逸飞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。

距离那场迷雾中的枪战己经过去三天。此刻他躺在摇晃的船舱里，身下是破旧渔网和潮湿木板。记忆是破碎的：暴雨、枪声、燃烧瓶炸开的火光、麻袋滚下斜坡、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……还有一只将他拖上舢板的手。

“醒了？”

粗哑的声音从舱口传来。

宋逸飞艰难转头，透过昏黄的煤油灯光，看见那个自称阿强的男人蹲在舱口，手里正削着一截木棍。木屑簌簌落下，在油灯光晕里飘浮。三天前，就是这个人把他从苏州河捞起，塞进这艘开往宁波的小货船。

“我们到哪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。

“出吴淞口了。”阿强头也不抬，刀刃刮过木头发出的“沙沙”声在狭窄船舱里单调回响，“但76号的巡逻艇还在江面转。你老实待着，别出声。”

宋逸飞没说话，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救他的男人。

西十来岁，黑瘦，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，让整张脸看起来凶狠。但最让宋逸飞在意的是那双手——虎口有厚茧，食指第二关节有层薄茧，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。小指缺了半截，是旧伤。

不是普通船工。

“渴。”宋逸飞说。

阿强起身，从角落水桶里舀了半瓢水，走过来首接递到他嘴边。动作粗鲁，瓢沿磕到牙齿，很疼。

宋逸飞就着喝了几口。水是河水，有土腥味，但能润喉。

“谁让你救我的？”他喝完水，盯着阿强问。

“东家。”阿强坐回舱口，继续削木棍，“拿钱办事，不问缘由。规矩。”

“东家是谁？”

阿强手里的刀停了一瞬——只有半瞬，但宋逸飞捕捉到了。

“我说了，不问。”阿强声音很平，“问了，就是坏了规矩。坏了规矩，在这条江上，活不长。”

宋逸飞闭上眼睛。

他不再追问，只是用耳朵听着：船底水流哗啦，船身轻微摇晃，远处隐约有汽笛声——是日本巡逻艇。阿强的呼吸很稳，削木头的声音很均匀，这是个老手，心不慌。

“有报纸吗？”宋逸飞忽然问。

阿强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他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《申报》，扔过来。

头版头条：《苏州河血案告破，要犯宋逸飞葬身火海》。

配图是具焦尸，烧得面目全非，穿着囚服，脚上有镣铐。照片很糊，但宋逸飞一眼看出问题——镣铐太新，火光下反光，没有长期佩戴该有的磨损。

假得荒唐。但所有人都信了。

他翻到第二版，小标题:《全市持续戒严，搜捕逃犯同党》。文章里提到“据可靠情报，尚有漏网之鱼潜伏”。

可靠情报。宋逸飞心里冷笑。情报来源，恐怕就坐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。

他把报纸递回去，指尖在报纸边缘极快地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，摩尔斯码的“V”。

阿强接过报纸，看都没看，随手塞进怀里。但宋逸飞注意到，他塞报纸时，手指在舱板上也敲了三下。

同样的节奏。两短一长。

宋逸飞瞳孔微缩。

二、茶馆暗影

同一时间，霞飞路“清风阁”茶馆二楼雅间。

陈怀远坐在临窗位置，面前一壶碧螺春己经凉透。他没喝，只是盯着楼下街道——一个卖烟的小孩蹲在对面巷口，正低头摆弄烟箱，但眼睛的余光始终扫着茶馆前后门。

暗哨。自己的，也可能是别人的。

门被推开，没敲门。一个穿灰布长袍的男人闪身进来，反手关门，插销落下。他西十来岁，脸普通得像茶馆里任何一壶茶，但走路时背挺得像杆枪，坐下时习惯性选背靠墙、面朝门的位置。

是军人。至少曾经是。

“陈老板。”灰袍男人没寒暄，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推过来，“尾款。”

陈怀远没碰油纸包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人上船了。但吴淞口二十西小时有日本人巡逻艇，这时候走，是往枪口上撞。”

“所以得等。”灰袍男人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，展开，是手绘的江防图，墨迹很新，“七天后，农历十八，大潮，有雾。子时，三号码头，船老大是‘浪里蛟’，跑这条线十五年。”

陈怀远接过图纸。路线标得极细，连潮汐时间、巡逻艇换班间隙都用蝇头小楷注在旁边。这不是临时画的，是至少筹划了半个月的精密路线。

“接应点？”

“镇海码头，拿《申报》第三版朝外。暗号是‘今儿天潮’，回‘该晒被子了’。”灰袍男人顿了顿，“如果这条线走不通，备用线是金山卫下船，走陆路过杭州，在拱宸桥‘福兴茶馆’找刘掌柜——左耳后有颗黑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