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伤寒

一、三日

白郎中挎着药箱从5弄3号后门出来时，天正下着细雨。

他撑开那把磨得发亮的油纸伞，伞面是深褐色的，在雨里像一块移动的霉斑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雨幕里沉闷地回荡。他站定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二楼最里间那扇铁窗里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，咳得撕心裂肺，间或夹杂着呕吐声。

“伤寒……”守在门外的76号特务用袖子捂住口鼻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声音隔着布料发闷，“真他妈晦气！”

白郎中垂着眼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：“这药，三碗水煎成一碗，早晚各服一次。病人高烧畏寒，需加盖棉被，屋里门窗紧闭，千万不能见风——伤寒这病，见风就传！”

特务一把抢过瓷瓶，像接过什么脏东西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赶紧走！”

白郎中佝偻着背，撑着伞走进雨里。走出十几步，他轻轻咳嗽了三声。

巷口屋檐下，那个蹲了三天的灰布衫男人站起身，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，火星在雨雾里明灭一瞬，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成了。

二、风声

消息传到虹口日本陆军医院时，周墨白刚“探望”完那个被学生用砖头砸出脑震荡的宪兵队长。

“伤寒？”

周墨白看着手里那份从76号转来的医疗咨询文件，眉头皱得很紧，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嫌恶与警惕：“高热、玫瑰疹、腹泻呕吐……李士群那边怎么说？”

主治医生——一个戴圆框眼镜、总爱鞠躬的日本军医——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李主任大发雷霆，说医务室己经隔离了三个当值的医生和护士，怕传染开。他要求我们立即派传染病专家过去会诊，但、但院长说……”

“院长说陆军医院不是76号的卫生所。”周墨白打断他，把文件扔回桌上，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，“告诉他们，按传染病处理规程办。病人单独隔离，接触者全部观察，衣物被褥一律焚烧。如果确诊是伤寒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军医，眼神很冷：“就把人转到隔离医院去。极司菲尔路那种地方，人员密集，一旦爆发疫情，整个上海都要乱。”

“是，是！”军医连连鞠躬，“我这就回复他们，按您的意思办！”

周墨白转身走出病房，军靴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“咔、咔、咔”的清脆声响。

他在楼梯拐角停下，摸出烟盒，抖出一支，点燃。

烟雾在惨白灯光下升腾，盘旋，消散。

三天。白郎中的药，见效了。

接下来，就看李士群有多怕死了。

三、子夜

傍晚六点，雨下得更大了。

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，灯光昏黄。周墨白俯身看着桌上的上海详图，手指停在极司菲尔路到虹口隔离医院那段路上——他用红笔画了一条粗线。

门被推开，陈怀远进来时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。他没打伞，灰布长衫的下摆湿透，裤脚还在滴水。

“周先生。”陈怀远在对面坐下，接过林娜递来的热茶，双手捧着，指节冻得发白，“消息确认了。李士群怕得要死，绝不能让宋逸飞死在76号——今晚就转移，子时上路。”

“路线？”

“从极司菲尔路出来，走北西川路，过苏州河桥，到虹口医院。”陈怀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停在一个点上，“这里，苏州河桥往南两百米，沿河那段路——路灯坏了三个月，一边是河，一边是荒废的货仓，晚上基本没人走。”

“押送力量？”

“两辆车，一辆救护车，一辆护卫车。护卫车六个人，快慢机。救护车上除了司机，还有两个押送员。”陈怀远压低声音，“但宋明远说了，那两个押送员，一个是新人，一个是老油子。老油子姓赵，滑得很，未必会拼命。”

周墨白盯着地图上那段沿河路，看了很久。

“那段河岸，水有多深？”

“枯水期，最深不到两米，淹不死人。”陈怀远说，“但如果是‘水匪劫道’，慌乱中掉下河，又不会水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雨声哗哗，敲在玻璃上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。

“尸体准备好了？”

“闸北义庄捞上来的，泡了五天，脸被鱼啃过，又用石头砸过，亲娘来了也认不出。”陈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推过来，“白郎中用热水和药水处理过，尸斑和僵硬程度能对得上时间。”

“船呢？”

“两条舢板藏在芦苇里，舱底有夹层，能藏人。码头仓库在十六铺，青帮的地盘，日本人查不到。”

周墨白点点头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敲了七下，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