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离开了昨晚找到的山坳。
雾气比昨晚更浓,白茫茫的一片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。孟铁柱走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枪,眼睛盯着雾里,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。大炮扛着机枪跟在后面,机枪用布包着,怕受潮。然后是猴子,然后是背着小包袱的小柴火,林默依旧垫后。
林默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,贴在腿上,凉飕飕的。他把枪端在手里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随时准备开枪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雾气开始变薄。太阳在雾后面,白蒙蒙的一团,照不出影子。前面的路渐渐清晰,是一条土路,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,光秃秃的。
孟铁柱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:“歇口气。”
几个人就地坐下。大炮把机枪放下,揉了揉肩膀:“这玩意儿越来越沉了,老子快扛不动了。”
猴子说:“你扛不动给我,我扛。”
大炮翻了个白眼:“你?就你那小身板,扛着走二里地就得趴下。”
猴子没理他,掏出水壶喝了一口。水壶快空了,他晃了晃,又塞回去。
小柴火坐在一块石头上,抱着膝盖,望着远处发呆。他今年才十七,是这几个人里最小的,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。去年被抓了壮丁,稀里糊涂就当了兵。
林默靠着路边一棵树,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算了算路程,从沪上到金陵三百公里,他们己经走了五六天,大概一百公里。按这个速度,还得走十天左右。但越靠近金陵,鬼子的关卡越多,路越不好走。十天?怕是够呛。
“林兄弟,”孟铁柱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“咱们差不多赶了一百公里的路程了。”
林默说:“嗯,再往西不好走了,得加倍注意安全。”
孟铁柱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根烟,之前鬼子身上摸得。他点上,吸了一口,递给林默。
林默接过来,吸了一口。烟是鬼子那边产的,味道有点冲,但能提神。
“老齐,”孟铁柱压低声音说,“他好像有心事。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。
孟铁柱说:“昨晚上放哨的时候,他一首往北边看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没什么。但我知道,他想家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孟铁柱又说:“他是陕西人,出来当兵八年了,一回都没回去过。八年,你想想。我出来才两年,就想得不行。哎……”
他把烟接回去,吸了一口,掐灭,小心地塞回怀里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中午的时候,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。
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静悄悄的。孟铁柱打了个手势,几个人散开,端着枪慢慢摸进去。
没人。家家户户门开着,屋里乱七八糟,像是被翻过。地上有脚印,有弹壳,还有几滩发黑的血。
林默蹲下来,捡起一颗弹壳看了看,六点五毫米,三八大盖用的。鬼子来过。
大炮从一个屋子里出来,脸色不好看:“里头有死人。”
几个人跟着他进去。屋里躺着两具尸体,一男一女,都是老人,身上有枪眼。女的倒在灶台边上,手里还攥着个破碗。
小柴火看了一眼,脸白了,把头扭过去。
孟铁柱说:“埋了吧。”
他们在屋后找了块地,用刺刀挖了个坑,把两个老人埋了。没有碑,没有记号,就是一堆新土。
老齐站在那堆土前面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一句话没说,继续往前走。
下午的时候,天阴下来。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孟铁柱抬头看了看天:“快走,找个地方避雨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。走了不到二里地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大雨,是那种蒙蒙细雨,像雾一样,密密麻麻,不一会儿就把衣服打湿了。
路边有个废弃的窝棚,几根木头支着,上面盖着些枯草。几个人钻进去,挤成一团。
大炮把机枪放下来,用布使劲擦:“妈的,这玩意儿不能受潮,受潮就卡壳。”
猴子靠着一根木头,闭着眼睛,不说话。
小柴火挨着林默,小声问:“林哥,这雨要下多久?”
林默说:“没事,正好歇歇脚。”
小柴火点点头,把身子缩了缩。
老齐坐在窝棚口,望着外面的雨。雨落在庄稼地里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忽然说:“陕西那边,这时候该下雪了。”
几个人都看着他。
老齐没回头,继续说:“我家在潼关外面,黄土坡上。冬天风大,刮起来脸上跟刀割一样。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,雪一停就去堆雪人,堆完了又舍不得它化,天天去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八年没见雪了。”
以上为《弹未言》第 6 章 第6章 岔路口 全文。军旅03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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