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三分钟的抉择

第二天，徐州火车站。

沈默穿着笔挺的少校制服，站在月台上，身后是两个勤务兵。秋老虎的余威还在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汗水的味道。站台上挤满了人，有军人，有商人，有逃难的难民，还有穿着旗袍、提着皮箱的摩登女郎。

火车晚点了。沈默看了看怀表，正好是十点十五分。

“科长，要不去候车室等？”勤务兵小李问。

“不用。”沈默的目光扫过人群，最后停留在月台尽头的一个卖烟小贩身上。那是个中年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脚边放着一个竹筐，里面装着各种牌子的香烟。

沈默走过去，掏出钱：“一包大前门。”

“好嘞。”小贩递过烟，找零的时候，手指在沈默掌心轻轻划了一下。

三长两短。

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接过烟和零钱，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
那个小贩，他不认识。但那个暗号，是延安时期的联络方式，只有“地火”小组的成员才知道。这意味着，组织在徐州还有另一条线，一条他不知道、却知道他的线。

火车进站了，汽笛声震耳欲聋。沈默把烟塞进口袋，整理了一下制服，向车厢门口走去。

马汉三第一个下车。五十来岁，矮胖身材，穿着一身将官呢制服，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。他的脸上堆着笑，但那双小眼睛里透着阴鸷，像是一条正在打量猎物的毒蛇。

“沈参谋，哦不，现在该叫沈科长了。”马汉三握住沈默的手，力道大得让沈默的指骨发疼，“恭喜高升啊。”

“马处长客气了，”沈默微微躬身，“卑职只是代理，随时等候马处长回来主持大局。”

“回来？”马汉三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，“沈科长说笑了，我现在是局本部的参议，徐州站的事，己经管不了啦。这次来，纯粹是交接，交接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沈默身后的两个勤务兵，最后停留在远处的那个卖烟小贩身上。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，但沈默捕捉到了。

马汉三认识那个小贩。或者说，他认识那个小贩代表的人。

“马处长，车己经准备好了，”沈默说，“中午在花园饭店备了薄酒，给马处长接风。”

“花园饭店？”马汉三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，“郑怀民的地盘啊。沈科长，你现在是郑怀民的心腹了？”

“卑职只忠于党国，只忠于职守。”

“好一个只忠于职守。”马汉三拍了拍沈默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像是在拍一只宠物狗，“走吧，让我看看，郑怀民把你调教成什么样了。”

花园饭店的包间里，只有三个人：马汉三、沈默，以及一个作陪的徐州商会会长。郑怀民没有来，这是沈默的安排——他需要单独和马汉三谈谈，在没有第三只耳朵的情况下。

酒过三巡，商会会长借口告辞，包间里只剩下沈默和马汉三。

“沈默，”马汉三放下酒杯，声音突然变得冰冷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徐州吗？”

“交接工作。”

“不对。”马汉三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，扔在桌上，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
沈默看了一眼那份文件，是一份逮捕令，上面盖着南京局本部的公章，名字那一栏写着“沈默”，罪名是“通共嫌疑”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郑怀民申请的。”马汉三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，“他怀疑你是红党，向局本部申请秘密逮捕。局本部让我来执行，顺便，清理一下徐州站的'地火'网络。”

沈默的手停在半空，酒杯里的酒微微晃动。他的胃开始剧烈疼痛，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

“马处长，这是诬陷。我对党国忠心耿耿……”

“忠心耿耿？”马汉三冷笑，“沈默，民国三十西年，你在重庆档案室，看到我把那份日伪名单卖给中间人，对不对？”

沈默的血液凝固了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马汉三凑近，酒气喷在沈默脸上，“我留着你，是因为你有用。你过目不忘，心思缜密，是块干情报的好材料。但现在，郑怀民要拿你开刀，我只能弃车保帅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，放在桌上：“签了这份自白书，承认你是红党，供出你的上线和下线，我可以保你一命，送你去香港。不签，明天一早，你就会出现在雨花台的刑场上。”

沈默看着那支钢笔，又看着马汉三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计算：马汉三说的是真是假？郑怀民真的申请了逮捕令？还是，这是马汉三和郑怀民联手设的局，测试他的忠诚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