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午时。
徐州城北门。
天空低垂,乌云翻滚,像是一口巨大的、倒扣的铁锅,随时可能塌下来将这座城市压成粉末。北风呼啸着,卷着黄沙和煤屑,抽打在人的脸上,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在割肉。那风声呜咽而凄厉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黄泉路上哭泣、咒骂、不甘地徘徊。
城门前聚集了大量的人群——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,裹着破棉袄的商贩,拖儿带女的难民,还有穿着黑色便衣、混在人群中的保密局特务。他们来看“地火”的处决,来看一个红党特务的末日。在这个娱乐匮乏、死亡过剩的年代,一场公开的枪决,胜过任何一场大戏。
沈默站在行刑队旁边,穿着笔挺的少校制服,军大衣的领子高高竖起,遮挡着寒风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。他的胃在剧烈痉挛,一波接着一波,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反复攥紧、松开、再攥紧。但他站得笔首,像是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,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。
他的身边,是赵铁军。行动队长今天显得格外亢奋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是一夜没睡,又像是在期待着某种久违的释放。
钱斌被押了上来。
他己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那是从死囚库里找到的、某个前任的遗物,一件灰色的棉袍,过于宽大,套在他瘦削的身体上,像是一件空荡荡的寿衣。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,绑绳勒得很紧,陷进皮肉里。他的膝盖发软,几乎是被两名行动队员架着拖过来的,双脚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他的脸上,伤痕依然清晰可见。左眼完全肿闭,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而空洞。他的嘴唇干裂,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但那里面,己经没有恐惧了。只有麻木,一种被折磨到极限后的、彻底的麻木。
“跪!”赵铁军一声令下,声音盖过了风声。
两名行动队员把钱斌按倒在地。钱斌跪了下来,跪在冰冷的、混着煤渣和冰碴的泥地上。他的膝盖撞击地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但他似乎己经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抬起头,用那只完好的右眼,看着沈默。
那目光里没有怨恨,没有诅咒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平静的解脱。仿佛他终于从一场漫长的、折磨人的噩梦中醒来,发现原来死亡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“钱斌,”沈默走上前,声音响亮,刻意让围观的所有人都能听见,那声音在北风中传播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,“你通红、资敌、贪污,罪无可赦。今日执行枪决,以儆效尤。你可有话要说?”
钱斌看着沈默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在吞咽最后一口人间的空气。但最后,他只是摇了摇头,动作轻微,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没有......执行吧......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,瞬间就被风吹散了。
沈默退后一步,举起右手:“准备!”
六名行刑队员上前,排成一排。他们都是行动队的精锐,面无表情,像六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他们举起步枪——中正式步枪,枪身擦得锃亮,刺刀在乌云下闪着寒光。六支黑洞洞的枪口,对准了钱斌的后背,对准了他心脏的位置。
钱斌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泥土。那泥土是黑色的,肥沃的,带着一种来自黄河故道的、原始的腥气。他想起小时候在合肥老家,跟着父亲下田,泥土也是这样的颜色,那样的气味。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保密局,什么是共产党,什么是赌债,什么是地火。那时候,世界很简单,只有播种和收获,只有春天和秋天。
“瞄准!”
沈默的手停在空中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看着钱斌的背影,看着这个即将为他而死的无辜者,看着这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、单薄的身躯。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他想叫停,想承认一切,想用自己的命换钱斌的命。他想大声喊出来:不是他!是我!我才是地火!我才是那个潜伏者!
但他不能。
他有更重要的使命,有更长的路要走,有更多的人要救。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,他的死亡不能这么廉价,不能这么毫无意义。他必须活下去,活到看见黎明的那一天。
而且,即使他现在承认,又能改变什么?郑怀民会毙了他,然后找个新的替罪羊。钱斌依然会被作为“共党同谋”处决。一切都无法改变,只是多添一条人命。
以上为《徐州1946:黎明前的至暗时刻》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行刑 全文。军旅03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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