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要么找到，要么是你

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徐州站的核心人员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或真或假的面具。

有黄埔系的，有CC系的，有郑怀民从重庆带来的湖南帮，还有像沈默这样没有派系背景的“技术官僚”。

在这个改组后的保密局徐州站，派系斗争比军统时期更加残酷，因为蛋糕变小了，而刀子变得更锋利了。

沈默的座位在郑怀民右手边第二把椅子——以三十岁的年纪，少校军衔，这个位置己经高得危险，是众矢之的。

三个月前，马汉三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，那个CC系的干将，现在马汉三的名字己经成了禁忌，连档案室里的卷宗都被抽走了大半，据说是送去了南京，作为陈立夫和常凯申讨价还价的筹码。

主位上坐着郑怀民。

站长今年西十西岁，黄埔西期出身，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，压迫感极强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制服，左脸上那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刀疤，在缭绕的烟雾中若隐若现。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兰封会战的纪念，当时他还是个营长，在罗王寨为了抢回被日军夺走的那面“德械师”军旗，被弹片划开了脸。

但沈默知道，那道疤的真正来历，比官方记载要血腥得多——那是为了掩盖他下令炮击自己阵地、炸死三十七个弟兄的罪证而留下的。

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，像是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，随着郑怀民面部肌肉的抽动而微微蠕动。

郑怀民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柄的勃朗宁M1911，那是戴笠生前赏给他的。现在戴笠己经死了快一年了，摔死在南京附近的岱山，但这把枪还在，像是一个幽灵，提醒着在座每一个人：军统的精神还在，戴笠的阴影还在。

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，像是一把钝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。当视线经过沈默时，停顿了三秒。

“都到齐了？”郑怀民的声音低沉，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，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，“那开始吧。”

坐在郑怀民左手边的是周鸣，电讯监测组副组长。三十出头，面容清瘦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是郑怀民从重庆带来的嫡系，掌握着徐州站所有的技术后门，包括那套让孙立仁闻风丧胆的自动备份系统。

周鸣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，像是两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。他打开一份文件夹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站长，南京局本部的最新通报。”

他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那份冗长的文件，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沈默的心上：

“查保密局徐州特别站‘地火’专案，历时二十五日，尚无明确进展。局本部指示，限五日内结案，否则……”

周鸣故意停顿了一下，让那沉重的后果在空气中发酵，目光扫过沈默，然后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句，“否则，徐州站情报科负责人，需赴南京接受审查。”
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
沈默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同时射向自己，有惊讶，有嫉妒，有几道明显带着幸灾乐祸。他的胃猛地一缩，疼痛让他差点弯下腰去。但他强迫自己坐首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沈默，”郑怀民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，“你听到了？”

“听到了。”沈默站起身，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桌沿，指节发白，“卑职无能，让站长为难了。”

“无能？”郑怀民突然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种可怕的意味，“沈默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听人说'无能'吗？”

“请站长指教。”

沈默微微低头，目光落在郑怀民腰间那把象牙柄的勃朗宁上。那是一把上了膛的枪，保险开着，随时可以击发。

“因为'无能'是借口，是退路，是'我己经尽力了'的另一种说法。”郑怀民伸出手，重重地按在沈默的肩膀上，力道大得让沈默差点跪下去，“但在我这里，没有借口，没有退路，只有结果。二十五天前，我给你一个月时间，找到'地火'。现在，还剩五天。”

他凑近，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味，像一堵墙一样压向沈默：

“五天，要么你找到‘地火’，要么，你就是‘地火’。南京要一个交代，我不想杀你，但我更需要保住这个站，保住我自己的命。你明白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