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暗处的眼睛

一、铅云压城，心跳如雷

下午西点零七分，藤原官邸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
林娜侧身闪进，反手关门，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。胸腔里的心脏像匹脱缰野马，撞得肋骨生疼，每一下都带着铁锈味的回响。她闭上眼，深呼吸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点惊慌己被死死压进最深处。

窗外，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法租界的屋顶，像口倒扣的铸铁锅。风卷过花园，梧桐叶子哗啦啦翻出惨白的背面，声音里浸满湿漉漉的不祥。

她是从后巷翻进来的。和服下摆沾了墙头的青苔，木屐底嵌着碎石子，虎口处缠的纱布被汗浸透，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——是刚才翻墙时，指甲抠进砖缝太用力崩开的。

“进来。”

周墨白的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，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底下却暗涌着看不见的漩涡。

林娜深吸一口气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，用疼痛逼退指尖的颤抖。然后，她迈步，木屐踩在柚木地板上，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轻响——每一步都刻意均匀，像用尺子量过。

书房没开灯。昏沉的天光从玻璃窗渗入，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方形光斑。周墨白背对她站在窗前，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，背影挺拔得像一杆上了膛的狙击枪。

“回来了？”他没回头。

“嗯。”林娜开口，声音有点涩。她清了清嗓子，换上“小林奈绪”那种柔软的、带着点关西口音的语调：“线买到了。湘绣的牡丹花样，老板娘说料子金贵，得苏北的老师傅手绣，急不来，得等半个月。”

“半个月？”周墨白转身，目光扫过她全身，像X光机，一寸寸刮过骨骼皮肉，“路上呢？”

“去的时候顺利。”林娜垂着眼，不敢对视，“在绸布庄待了十分钟，挑花样，付定金。出来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感觉有尾巴。”

“说清楚。”

“男的，三十上下，戴鸭舌帽，灰夹克，中等个头。”林娜语速加快，每个细节都从齿缝里挤出来，“我没回头，在西马路‘王记裁缝铺’的橱窗玻璃里确认的。他离我二十米左右，脚步时快时慢，但始终跟着，像条闻着味的狗。”

“然后？”

“我按您教的，先急走五十步，突然右拐进了‘玉清池’女澡堂。”林娜的呼吸有些急促，“在更衣室最里间，三分钟，换了外衣——阴丹士林蓝旗袍，拆了发髻编成麻花辫，用头油抹了鬓角，从后门混进一群刚洗完的太太里出来。之后坐5路电车，在车上确认过三次，没再看见他。但……”

她咽了口唾沫，喉结滚动：“电车在贝勒路口等红灯时，我往窗外看。他就在对面街角，靠着电线杆，正朝电车站这边张望。我确定是他，左耳下面有道疤，像蜈蚣爬进领口——他看见我了，眼神对上了，就那么首勾勾地盯着，像看死人。”

空气死寂。

只有窗外风卷树叶的沙沙声，和周墨白手指敲击桌面的“叩、叩”声——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脏上。

“你判断，他是什么时候重新咬上你的？”周墨白的声音响起，听不出情绪。

林娜一愣，脑子飞速转动：“在澡堂换装后，我确认过身后没人。上电车时，也仔细扫过站台。唯一的可能是……”她瞳孔微缩，“他一开始就没跟丢。他预判了我的路线，在某个我必经的路口等着。或者，他就在那辆电车上，扮成了普通乘客——我当时只顾着看窗外，没注意车厢里的人。”

“哪种可能更大？”

“预判路线。”林娜语气肯定，“我换装后走的是小巷，混入人群，他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重新锁定。除非，他从我离开官邸就盯上了，或者……他早就蹲在西马路，知道我会去绸布庄，甚至算准了我撤离时会选最近的路线——因为我紧张，我想尽快回来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他在试探。”林娜的声音绷紧了，“试探我的反跟踪水平，试探我背后有没有人教，试探‘小林奈绪’这层皮底下，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
周墨白停下敲击的手指。

他转身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，甩在桌面上。照片有些模糊，像是从档案页上撕下来的，但那个戴鸭舌帽的侧脸，和左耳下那道蜈蚣似的扭曲疤痕，清晰得刺眼。

“76号行动队第三组副组长，刘三，外号‘疤脸刘’。”周墨白的声音像冰碴子，“青帮刀手出身，巡捕房干过暗探，三年前投了76号，专攻盯梢和‘湿活’。手里的人命，不下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在昏暗中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