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夜莺的第一次飞翔

十月二十日，清晨六点半。天是死人脸一样的灰白。

空气又湿又重，带着隔夜雨水的霉味和远处黄浦江飘来的腥气。藤原官邸后门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像垂死者的叹息。

林娜从门缝里挤出来。

蓝布旗袍，灰毛衣，麻花辫，竹菜篮——个早起买菜的普通姑娘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旗袍内襟贴着肋骨的地方，缝着颗“炸弹”。微型胶卷，裹着油纸和蜡，烫得她心惊肉跳。

任务：霞飞路菜市场，“王记老豆腐”，放胶卷入暗格，买两块豆腐，走人。五分钟，不准说话，不准回头。

“夜莺”第一次离巢。

她站在台阶上，深吸气。冷空气像冰刀扎进肺里。心跳撞得胸口发疼。手心湿冷，指尖冰凉。

“周先生说过……目光放虚……看前方……余光观察……不对视超过0.5秒……” 她默念咒语，驱动灌铅的腿。

二十分钟路，像走了一辈子。

听觉疯了。黄浦江汽笛是怪兽哀嚎，倒马桶声是惊雷，报童叫卖碎成鬼话。

视觉窄了。两旁景物褪成灰影，只有前路清晰——湿滑石板，墨绿苔藓，永无尽头。

时间死了。又像没走，又像走了几个世纪。

挑菜担的小贩猛地趔趄，扁担“嘎吱”惨叫！林娜浑身剧颤，心脏撞喉，死死咬唇才没叫出来。冷汗透衣，冰凉贴背。

终于挪到菜市场口。

喧嚣、热浪、恶臭，像堵墙拍脸上！人声、鱼腥、鸡粪、污水、汗臭、脂粉、油炸味……混成团，呛得她窒息。

她攥紧菜篮，目光穿人头，找。

东南角……第三个……“王记老豆腐”蓝布幌……

找到了！

摊不起眼，干瘦老头低头弄豆腐。

林娜漂过去。

“姑娘，买豆腐？” 老头头没抬，声沙哑。

“嗯……两、两块，嫩的。” 她声干飘。放菜篮，身前倾。

就是现在。

世界静了。

所有声音气味人影，全褪去。只剩心跳、血鸣、指尖冰凉滚烫的触感。

左手垂木板下。指尖触细微凹凸。指甲轻抠——

“嗒”。

极轻脆响。薄木片弹开，露指甲盖大方格，像沉默的嘴。

右手假装摸钱。左手划过内襟，勾扯——丝线无声崩，胶卷入汗湿掌心。

没停，没犹豫。塞暗格，指一推——

“咔哒”。

解脱又锁闭的轻响。木片弹回，暗格关，一切复原。

三秒。

“给，姑娘，两块嫩，一毛二。” 老头依旧没抬头，递荷叶包豆腐。

林娜接，放篮，摸钱放摊。任务完成的虚脱和后怕同袭，只想逃。

转身——

两堵黑“墙”，堵面前。

两黑衣绸衫、黑礼帽男人，像地底冒的幽灵。脸青白，眼阴鸷，嘴角下撇，浑身散猎犬盯猎物的冰冷兴奋。

76号！街头暗探！

林娜血冻了！眼前黑，天旋地转！被发现了！

“小姐。” 左脸黑痣男开口，声冷硬如铁。“证件。” 目光毒蛇般舔她脸身。

恐惧冰水淹头顶。林娜死咬抖唇，手哆嗦掏浅蓝“居住证”，递。泪涌眼眶。

黑痣男翻证件，扫。“小林奈绪……日本人？住藤原官邸？” 抬眼，目更锐。

“是、是的……我藤原静海表哥的……表妹……刚从长崎来……” 林娜带哭腔，语无伦次。

“藤原中佐的表妹？” 旁眼神更阴沉瘦高个突插嘴，声满疑。“这么早，一人来这地方买菜？” 目扫菜篮豆腐。“官邸采买，不都下人事？”

致命问！首指破绽！

林娜脑“嗡”一声，几空白。巨大恐惧中，丝求生本能混周墨白灌的“人设”，让她脱口，声又急又委屈，泪扑簌掉：“我、我昨听厨子说……这王记豆腐最嫩……表哥爱吃……陈伯伯（老陈）今身子不舒服……我不想让表哥吃不到……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事了？呜呜……” “不合理”行为，解释成“小女孩想讨好兄长”笨拙努力，混乱中添丝可信“单纯”。

两暗探交换眼神，疑未消，反因她慌乱和“巧合”（老陈不舒服）更添疑。黑痣男捏证件，没还，反上前半步，几乎贴她面前，劣质烟草头油臭首冲她鼻。

“小林小姐，” 他声压低，带残忍玩味：“最近这不太平。麻烦你，跟我们到那边巷子，再仔细说说。放心，问清就让你走。”

去巷子！林娜浑身冰凉！去了就完！

“不……我不去……我要回家……找表哥……” 她摇头退，绝望如潮。目，极度惊恐中，下意识求救般扫菜市场入口那相对明亮、可能有“秩序”的方向。

就这时——

“滴滴——！” 刺耳汽车喇叭，入口处尖锐炸响！

日军军绿三轮摩托，“嘎吱”刹停附近！车上跳三宪兵，首留小胡子、面凶悍曹长，挎军刀，大踏步来。

林娜目，与曹长撞个正着。

电光石火，画面猛撞她脑——约十天前，就这脸有疤曹长，带人押物资到官邸，她当时在院，笨手笨脚想给盆快枯花浇水，却不小心打翻水壶，弄湿鞋袜，正手足无措时，被路过查看的周墨白皱眉低声训句。这有点滑稽尴尬场景，当时似乎让这路过曹长嘴角撇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