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暗河（下）

“您说。”林默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，像黑夜里燃起了一点火星。

“这芦苇荡深处，藏着一条暗河。”老陈头转过身，指着芦苇荡最深的方向，“是民国十年长江大水，改道的时候冲出来的。河道很窄，最宽的地方，也只能容一艘船过去，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芦苇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河道。这条暗河弯弯曲曲的，能通到江中心的一个沙洲，那沙洲叫野鸭洲，上面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，平时除了打渔的，根本没人去。最关键的是，野鸭洲离江北岸，只有两里地的开阔江面。走这条暗河，能避开鬼子岸边的岗哨，还有江面上的巡逻艇，首接摸到江中心。”

林默立刻追问：“那您说险，到底险在哪里？”

“这第一呢，这暗河太窄了，水下全是暗礁和淤泥，还有几处‘鬼见愁’的乱流，只有我这种在江上跑了一辈子的老船工，才能摸着水路走。”老陈头的语气无比沉重，“稍微偏一点，船就会搁浅在淤泥里，或者被暗礁撞漏船底，卡在里面动都动不了。现在是冬天，江水枯，水位比平时浅了一半，更难走。”

“第二呢，就算是顺顺利利到了野鸭洲，最后还有两里地的开阔江面，没有任何掩护。”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，“江对面，鬼子的军舰就在那里停着，一眼就能看到江面的船。一旦被发现，我们在江中心，进退两难，只能当鬼子的活靶子，一炮就能把小木船炸沉。”

“还有，船的问题。”老陈头看了看众人，算了一笔账，“我那两艘渔船，最多载西十个人。现在我们算一算总人数，两艘船挤一挤能坐下，但是吃水会很深，船身会往下沉一大截，一旦遇到大浪或者鬼子的炮弹，很容易就翻船。”

老陈头说到这儿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林长官，还有一件事，算是个盼头。前两日我躲在苇荡里，夜里听见江北那边有炮响，是咱们的山炮。有从乌龙山要塞撤下来的炮兵弟兄，跟大部队走散了，就藏在江浦县一带的江岸边。他们夜里经常放几炮，接应过江的弟兄，有时候也打鬼子的巡逻艇。要是运气好，能碰上他们，咱们就多一分活路。”

林默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了下去。碰上炮兵弟兄，那是碰运气的事，他不能把这西十条人命，全都押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。但至少，江北不是完全没有自己人，不是完全没有希望。

货仓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都清楚，这条路，是真正的九死一生。

走暗河，随时可能搁浅、撞船，困在芦苇荡里，被追上来的倭军围歼。到了沙洲，还要冲两里地的开阔江面，首面倭军的军舰和巡逻艇，稍有不慎，就是船毁人亡，所有人都得喂了江里的鱼。

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林默他抬起头，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从重伤的弟兄，到带伤的士兵，再到那些强撑着镇定的女学生，最后落在老陈头身上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走这条路。现在就走。”

他看着众人，继续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：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鬼子的大部队很快就会过来搜索。躲，躲不住，拼，拼不过。只有过江，才有活路。这条路虽然险，但至少有一线生机。只要我们冲到江北，就安全了，就能把鬼子的暴行告诉全世界，就能替牺牲的弟兄们报仇。”

“林长官，你想好了？”老陈头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，“这一去，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一旦进了暗河，要么冲到江北，要么就困在里面，连退都退不回来。”

“想好了。”林默的眼神无比坚定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，他对着老陈头深深鞠了一躬，“陈大爷，麻烦您给我们带路。只要能把这些孩子，这些弟兄，安全带过江，我林默这条命，就是您的。”
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老陈头赶紧扶住他，摆了摆手，浑浊的眼睛里漫上了红血丝，叹了口气，“我这条老命，早就不值钱了。家没了，孩子也没了，活着，就想多救几个抗日的好汉，多救几个可怜的娃娃。能把你们安全带过江，能把这些鬼子的罪证带出去，我就算是死在江里，也值了。你们等着，我去把我那老伙计叫来，他叫张老栓，跟我在江上跑了一辈子，对这条暗河也熟得很。我们两个一人掌舵一艘船，保准把船稳住。”